A life with camera 200901

刀子

院子内担当家长的人,都懂得使用家庭暴力。
院子内被暴力对待过的人,都懂得使用刀子。
或语言或实际的刀子。
某一日楼下久日不归的儿子朝自己的父亲挥动菜刀,扬言要杀了对方。
某一日相隔几栋楼的女孩被父亲咒骂得无地自容,拿了刀子要杀了自己。
某一日我也曾携刀子出门。

今日爸爸又提及我的恶劣脾气。
他说,如果相隔几栋楼的那户父亲变成你的父亲,你会怎么办。
我说,也许他杀了我,也许我杀了他。
逞口舌之快的人,刀子立在嘴边。
伤人伤己。

血缘

相处数十年,一方动静与另一方息息相关的才是血缘。
若它欢乐则是幸福。若它悲哀,则是不幸。

话语的能力是由他先提供的,因此他的语言习惯我了解,我的语言习惯他同样清楚。
我知道如何把语句磨练成利器,也是他先教授的。
因此当我们把同样的利器相互对峙,流的血也是一样多。
我们知道对方的死穴在哪,就连对方隐蔽的小伤口也一目了然。
有一天有人从电话里告诉我他在人前哭了,哭的原因也是为我。
与我冰冷的无动于衷的脸相对的,是他日益苍老和疲惫的脸。

我无数次在想要离开的同时,想着的是留下。我也了解比起离开,留下更为难得。
他总是思及家庭的不完善,以及妻女的不合作。但他曾经为女儿保留了家庭,如今也不能再反悔。
昨天他可以为即将来临的新年而许愿,今日便因为愿望的破裂而怒不可遏。
昨天我可以为一种承诺表达一种可能性,今日便撕毁承诺并对此表示讽刺。
可是当我们关闭了各自的一扇门,坐在门内时耳边听见的也只有对方的声音。

我曾但愿自己是一个尚算孝顺的后辈。
他也曾希望自己是一个能被依赖和喜爱的父亲。
我们失败了这么多次也没有完全放弃。
是因为血缘。

妻子

09年以后,我的三位同事皆成为已婚人士。
成婚二十年与一年并无多少不同。
二十年可有诸多经验侃侃而谈,一年同样如此。
一年可以因为所需家庭润滑剂而在外觅知己,二十年同样如此。

奇特的这一天,从早至晚有数个男人与同事交流婚姻秘笈。
一男将妻子比作木乃伊,因为妻子某种功能的日益衰退或自身的忽略,在外嫖妓是解决此问题的途径。
一男离婚不久再婚一妻,提及前妻与现任妻有无限感慨,见前妻如见冤魂,恨不得其人永远从眼前消失干净。
我的同事答,奉劝所有已婚或未婚的人,可以在外胡来,但切记不可离婚,可以娶任何女人,但切记不可娶离婚的女人。其他男人连连称是。
于男人而言,朋友也只有男人一种。在男人眼里的女人则可以在时间里以无限可能丧失其本身价值。
一女曾在办公室里对另一男称自己丈夫的眼里没有妻子与女人之分,对待任何女人也与妻子一般。
所谓婚姻的坟墓。是女人的坟墓。

我坐在一隔间里,男人们的交谈发生在另一隔间。
无数次昏昏欲睡又被吵醒,我听见那名嫖妓的男人每句不离脏字,将所有丑态毕现。
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养儿如此,一定要狠打他几巴掌,教他学会说人话。
但这人的年纪比起我爸也绰绰有余。于是我沉默了。

曾容纳法医办公室的楼房于今日拆毁。
那处有很多人围观,看尘土漫天飞舞。

周一给予我的永久是惰性。回家与睡觉成为可称作动力的东西。
中餐时爸爸难得地喝了酒,而我难得地打开了碳酸饮料。
我许久没喝酒也许久不抽烟,容易上瘾的东西却容易被我戒掉。
我也极少购物,每到半夜便入睡,无任何不良嗜好。
惟一不可控制的是做梦。

下午一人待在办公室。随后有人寻法医而来。
一个称自己儿子因车祸而开颅的人,在我身后坐下,却心情闲适地提及自己曾是看相先生。
看相先生连声称我命好,随后抓了我的右手掌望过几眼,再声称我必有财运。
我笑笑。他重申他看相极准。我再笑笑。
我虽是个半点也不迷信的人,但也喜欢听好听的预言。

05年我在法医所,有时上班半天因听说可以放假而欢喜地奔回家。
06年我在法医所,提着医院发放的春节礼品并无过多欢喜地拿回家。
07年我在广州,喝过些酒后感觉热,拿过一些饮料后却感觉冷,发烧十小时。
08年我在家中,因冰冻时期而无从上班,并也无所事事。
09年,我想我回到了06年的时光。

something,someone

法医的一个儿子与我同龄,他似刚迈出第一步,入伫华尔街的第一步。
作为同龄的人,我却感觉自己已经结束了。所能做的只有维持现今,不会再有任何改进。

从一些零星的东西想起一些人。无论一瓶饮料,一个ID,一个词语,或者一个动作。
这大概代表我已经衰老了,除了记忆仍旧活跃,全身再没有一个器官能鲜活起来。

这当然不是悲观的意思。这只是陈述。
我连他的名字也不愿再提起,以防自己又流露出悲哀。但这个想法本身就是种悲哀。

如果再一次因为一些回忆而非要牵动一些已在记忆里安宁的人,来陪同我打扰已消失的人。这便是罪过。
所以我除了打字,不想再开启别的窗口。

搬迁

一般,以此命题都是博客搬迁,而且已命题不下六次。
这一次是工作地点搬迁。

法医的工作地点自1999年至现在,搬迁次数可以不计。而我经历的两段时期,便搬迁三次。
从公安局搬至医院急诊科,从医院急诊科搬至医院宿舍楼。
现今从医院宿舍楼搬至医院办公楼-1层医院人事科。
依我来看,急诊科时期最为理想。而现在也很有趣味。
与我们同一间办公室的是医院中人事科人员,她们自我们搬入的第一时便开始念叨今后她们该如何办公。
在她们的想象中法医所处的环境永远是喧闹的,人来人往的,甚至充斥着血腥味。

昨天傍晚一女生来访,不知看见哪个房间的哪个物体而惊叫失声,接着询问我种种工作相关的事宜,为的是找寻刺激,并传达她的恐惧。
我以习以为常的态度告诉她看过最恐怖的尸体照片大约是皮肉腐烂骨头突兀的,法医以似是而非的态度告诉她其实死人比活人更可信,因为它们不会说话。
于是女生连声惊叫。

我在整理法医们的文件与抽屉时,翻开某一层文件夹,之后便撞见惨不忍睹的尸体照片。我将文件夹重新覆盖上,默不作声地转移方位。
之前我的工作位置在法医办公室之外,因为只有那一台桌上的电脑能够联网。而时常有人将我戏称为总机,踏入法医所的第一步必定是向我询问法医的方位。
如今也没有区别,我依旧处于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隔间内摆有两台电脑,两台打印机,以及装有无数档案与鉴定报告书的三台柜子,一台桌子。这就是我的全部空间。
走出办公室的门,阳光直射在脸上。尽管这应当是地下室的方位。

错误

有些是到死也可能不承认的劣根性。比如自私,冷淡,刻薄。
父母开始和我谈论一些生活或情感的东西,即使得到的我的反应仅是沉默,他们的反应却是喜悦。因为如此的交谈少之又少。
年龄给人的东西叫做经验。不可否认这一点,至少我从头看过,发觉到的全是自己的错误,而曾听见的,都是良言。

在某种环境下精于算计,在某种环境下懒散中庸,在某种环境下暴躁多虑,在某种环境下冷漠无情。走在阳光下,想起的事情都带着阴影。正如同很多人问过曾经有没有感觉快乐的时候,而我不知如何回答。
晚餐时提起上个月去过的公园。爸爸的记忆是,小时候没有修砌桥梁,也没有公车直达,因此需轮渡过河。爸爸会将自行车带上,从轮船上下来,再载着我骑向公园。每年的六一节日,这是例行的活动。而我的记忆,只是从爸爸的描述上加以想象而已。
原来是有过的,一些可以珍惜的东西。

如果可以回到某个时间,这是小孩才能产生的幻想。我知道没有所谓回头的契机,任何一步都只是带着记忆走到更远的地方。
无论在那个雪天,在那个图书馆,或是在那个无法触及对方的地方,我都存在过,并已消失。

False

某LES论坛一众中性女生卖弄自拍或PS技能,竞选月度明星。顺利当选的一名漂亮女生被我发觉她使用的其实是韩国某模特的原相片。

许多声称绝不与网络中人相见的人,更受众人追捧。但也许他们所塑造的形象也仅存在于网络世界,即使使用人肉引擎,也找不出真实的本人。

法医想让一人的伤情鉴定成残废,只需让那人拿起拐杖,半斜半倚在桌边照一张相片。

警察若不待见一个人,即使该人颅脑受损,也仅能构成轻微伤。并且在获悉伤情鉴定结论之前,该人只能坐在警车里等候。

大部分受伤隐晦的人,伤口与事迹都曾在警方间传递,并且以玩笑与侮辱的口吻。

短程

基于我是一名合格路痴,每在出行前一夜将手机电池充满,以备不时之需这是第一准则。而昨天我的手机从上车开始便处于半格状态,乃至整个下午也无法作除了观看时钟之外的事情。
罗洁说我运气奇好。而我昨天的运气在于我的直觉可以完全抵过路痴的障碍。凭直觉选择路径成了我顺利到达与回归的保障。
并且,相对前天与今天皆属阴沉天气,昨天是难见的晴朗。而昨天的出行早在前天我夜不成寐时已作了决定。
即使昨天是雨天,恐怕也不会阻拦我的决心。即使原本答应同行的罗洁也最终没有同去,我也照样去了完全陌生的路线。
我是极其反感计划生变的人。

重游11岁那年去过的水族馆。馆内游玩的小孩依旧亢奋,而我只是确定了我早不是十二年前的自己。
曾经认为很长很恋恋不舍的海底隧道,我发觉其实它很短,并且没有比水箱更吸引我的眼球。
离开水族馆时,馆内正热闹非凡地欣赏美人鱼,而那只不过是一女人的假扮。
海豚与海狮依旧无缘与我相见,这与11岁时一样。我没有特别失望。匆匆游览,并且拍下数张照片,不到一个小时便完成这次游玩。而我在路上待的时间却是两倍,因此傍晚回途已经很迟。
巴士在高速上行驶时,以我的座位可以观赏到不错的晚霞。我想拿起相机拍一拍,最终作罢。我知道在行进的车辆中与玻璃的阻隔下不会拍到与我眼里相同美好的东西。

将要到家时,罗洁给我发短信,提及高中时期的事情。这是她近几年没有再用过的口吻,无限的怀念和亲昵。
回到家时,父母都等在桌旁,饭菜也未上桌。
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时光。

2009,本命

谁都不知将发生的。
仅把信誓旦旦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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