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ife with camera 200805

The Sixth Sense



——孩子这样的美好生物

你会相信一个孩子么?
即使他说得真实,从第一反应而言,浮于你脑中的会有几分相信?
Cole Sear说,你不相信我,你怎么帮助我。
他是一个孩子,他的眼神夹杂着泪水,如刀片般,亦很脆弱。

我极少有机会与孩子相处,因为我不是幼稚园教师或是如Dr. Malcolm Crowe般的儿童心理辅导师。我也不是很喜欢与孩子相处。大多数孩子会在与你碰面一次的几个月后便将你忘于脑后,因此我误以为孩子是最轻视感情的人。
有一段时间,我曾和一个孩子相处。第一次见面,我正坐在他的房间里,而他的妈妈刚刚出门,他则走进房间,眼神戒备地盯着我,对我说,电脑是我的,房间是我的,你不准碰我的东西。我和他面对面,不能对他认真的态度进行忽视,于是我说,是你妈妈让我进来的,你不听妈妈的话么。他撇撇唇,随即更大声说,这是我的房间,只有我才能让别人进来。
后来,我见到他的父母貌合神离的关系,他的爸爸常常坐在电脑前或者牌桌前,惟一替家里维持生济的人是他的妈妈,并且他的爸爸常常对家中的各种小事发脾气。我和那个孩子熟悉起来后,会陪他玩赛车,听他翻译电视里粤语版的奥特曼,于是他有些信赖我。一次,他走进爸爸的房间后,一语不发地走回自己房间。我跟过去,询问他怎么了。他说,爸爸恼我。他眼睛红着,表情十分委屈。我说,爸爸爱发脾气,这是不好的,不要理他。我承认我对孩子缺乏教育能力,因此我很快离开那间屋子。
一个月后,他的妈妈将他带至我所在的地方。他很开心的样子,顺着楼梯爬上爬下成了他很大的兴趣。而我仅能跟在他身后。我随即牵着他走进停车场,他开始叫我姐姐,显得很快乐地绕着场内跑步。我才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忘记我。但他跑了几圈后,忽然走到我跟前说,我不舒服。我当时并没有立即作出反应。直至他推开我的手,扑到一张门旁,突然呕吐。事实上他感冒得严重,不适宜在屋外一直吹风。他的妈妈很快将他领走,我远远看着他,随即向他招手,远远看见他也在回过身招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说起这个孩子只是因为我十分想念他。他曾经哭闹着不许我离开他家,他被妈妈取笑时,他还认真地回答,我中意她。我确信我遇到了一个单纯又可爱的孩子。
事实上,我们面对与自己相同的成年人时,警惕性会增加一倍。因为我们深知自己的心理有多复杂,正如同我们了解孩子的心理有多单纯而对他不能重视。

影片本身,也与大人的世界无关。它可定义为惊悚,可定义为逝去的爱,可定义为人与人之间的恩情或友情等等。但其实,它只是一个男人与一个男孩相处的故事。
男孩害怕一切鬼魂,但他却无法摆脱看见它们的能力。男孩惟一不排斥的是这个男人,他会跟自己心平气和地玩一个游戏,变一个魔术,或只是单纯听他诉说。当这个男人中途想要放弃他,他有些疯狂地朝男人喊叫,事后,男人最终寻回他且愿意帮助他,谁也无法得知,他心里得到多大安慰。这种安慰,能够让他去面对鬼魂,向他的母亲敞开一切。
对男人而言,男孩只是他赎罪的某种渠道。他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工作,令他中枪身亡后仍旧飘荡在世间的理由仍旧是他的工作。他从男孩身上看见那个面色苍白的举枪将他击毙的青年,救赎男孩能够使他的灵魂得到些许安息。而影片最大的悬念,却也在于男人身上。直到他的妻子一遍遍看他们结婚当时的录影带,并且在睡梦中呓语,他才被揭晓已经死亡一年的事实。
男人的职业本身便很崇高。世界上的人,能够用心倾听孩子的语言,并且相信他们的话语,少之又少。孩子在成年以前,思维方式皆只能由成年人引导,因此他们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就不存在值得人关注的心理,这是多数人的想法。即便有人遇见心理异常的孩子,也只会将他称之为怪胎,将他同正常孩子区分开来,以为自此相安无事。
但是,孩子眼里的世界,你如果想要了解,你会发觉它比自己所看见的更纯粹。即使它伤痕累累,仍旧怀有最大的被救赎的希冀。

Les diables



——蓝色玻璃般的眼睛装着满世界的残酷

首先要说,这不是一部儿童片。如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般,它只单纯地说人的情感经历。因为片中主角于少年时期便已生命消亡,我们所看见的也只有这段少年故事。
片中男孩曾纵火,曾自杀,曾开车撞伤一名警察,曾以刀子刺伤一名警察,曾闯入一栋民居并持刀威胁女主人,曾数次被关监狱,更曾数次与人殴打。若仅是他一人的电影,那么内容能够简单概括为一名少年犯的潜逃史。
然而他身边还有一名女孩。女孩对空间的认知感极差,不能辨别道路的走向与门窗的作用,常常往返不断地走路。一开始她对任何人的碰触第一反应只有尖叫,后来她逐渐喜欢同男孩进行亲昵的贴面和抚摸。惟一不变的是她喜欢碎片状的东西,当碎片洒在她的身上她便会高兴地笑。同时,在她十分不安的时候,她也只依赖于碎片,她非常喜爱拼图,即使眼睛不望向它们,也能够十分快速地将它们拼成美丽的图案。
许多人认为女孩是有病的,因此将她鄙视。男孩却总是对她说,别担心,不要改变自己,我们要远远离开这里。他发誓带她离开,于是他们一次次在山林或地下室中过夜。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没有真正赖以生存的能力,令他们赖以生存的只有彼此。
但同时,他们还是兄妹。导演如同疯子一般在他们身上加满枷锁,而观众从一开始便知道不会看见圆满的结局。

有关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我只见过由亲人视作儿童般对待的例子。他们或是因为天生聋哑而性情孤躁,被他人以欺侮的动作侵犯后便会愤怒,与人一次次打架,而后麻木地跟在父母身后向别人的父母一次次道歉。或是天生智力欠缺,不断留级,身材却愈见高壮,因而被比他年纪小的同学围攻时十分易怒,却在自己母亲一次次的拥抱与哭求后,变得越来越软弱,长至18岁,仍每日需人接送。片中女孩却无这般溺爱自己的亲人,虽然她有哥哥,但她没有更多人的关怀。所有人将她当作男孩的附属品,因此她不需要思想,不需要语言,甚至在她独自一人时便会遭受捆绑和输液的待遇。
有关因天生残障或出身阴暗而自幼被抛弃的婴儿,我见过被许多冷漠的亲人抛之不顾后数十年再来找寻的例子。无论在医院走廊,或是某个公共场合肮脏的卫生间内,抑或不相识的人的家门前,甚至某个垃圾堆旁边,弃婴全部不受礼遇。因此片中男孩的心理十分极端而暴力,他对正常人的情感难以信赖,却对不懂得言语的女孩百般呵护。惟有真正境遇相同的两个人,才能够相依为命。
有关孩子,我见过许多如同小兽般认定第一个给予怀抱的人的例子。有简单的情绪,却极容易受外界影响,衣食住行都需人教导,与人第一次亲近而受到尊重后,便会一再地想要亲近他,因此,片中女孩是一个绝对单纯的孩子。她有一双蓝色玻璃球般的眼睛,大而漂亮,却极少出现神彩,她会扬起唇角,会笑出声音,却从眼睛里看不见这个世界上的切实物体。于她而言,哥哥是一切,他提供的所有东西都是好的。即使她最终在秋千上荡起来,欢笑起来,而她的哥哥正在一旁静静地死去,她也无从得知。
我相信这部影片只是放映给成年的人来看,从中或者看出对待生命的责任,或者体会自己不曾了解的孩子的内心。
能够记录这些深刻的残酷的人并非导演,而是那两个情真意切的孩子。

三更之回家



——回家是一条漫长的孤单路

某年,我躺在某间大屋子里看香港金像奖。那年的大赢家是无间道,关闭电视,我却总是听见他们的广东话在说,三更之回家。
当时我只记下这个名字,却迟迟没有观看影片。我看过三更之饺子的两年后,才开始看三更之回家。
三更中间,有三个国家所拍摄的恐怖片。韩国恐怖片一如既往喜欢在惨露的挖血的皮肤上下功夫。泰国恐怖片一如既往喜欢迷信和虚无缥缈。香港恐怖片,我更不抱希望。然而,我紧盯着屏幕将回家的每一个镜头尽收眼底,直至它结束,黎明开始唱,就像在我耳旁。我发觉自己很投入,投入得几乎面露感伤。

毫无疑问,陈可辛是最懂得黎明与曾志伟的人。在他的电影里,这两人能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绝佳状态。黎明的木讷已经融合进片中男中医的角色,他愈木讷,从他背后所揭露的悲剧则能愈震憾。曾志伟的喜感也并未被抽丝剥茧,他愈喜感,他于影片结束前一刻呆坐在电视前望着真相的脸,则愈哀伤。
影片中有一个被特定的时间段,三年。三年时间,将一个死亡状态的人成天泡在药水中,则能够活过来。
黎明和他的妻子,都精通中医药理。三年前,黎明刚刚死亡三年,由他的妻子唤醒,接着,又轮到他的妻子死亡三年,他却不能再活着看到她的苏醒。当他被世人指责为疯子,他慌不择路追赶着将被火化的妻子,于路中央被疾驶而过的车子撞倒。躺在车厢后方,她的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泪水,从她自始至终如同活人般漂亮的皮肤滑落。
我知道,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被命运化的三年。三年时间里,活着的人能够将死去的人忘记,也能够重新找到自己的生活。若活着的人仍旧过于悲痛,则有可能在三年前,即已随着心爱的人自杀身亡。没有人能够在独自一人的屋子里陪伴着一具尸体,日夜说着重复的回忆式的话语,日夜伴着满屋药气,日夜怀着虚无的希冀。因此,影片所传达的特殊命运,远远脱离现实,故而受人尊敬。陈可辛将黎明临死前追赶车辆的一幕再一次重放,让观众将他的痴情与伤感领略到骨子里,直到,为他流下一滴泪水。
兴许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超过他们各自陪伴着对方无法言语的躯体的时间。他们也许在对方身旁都曾温柔地说过一件事,等他,或她苏醒后,两个人要一同回家,买一些东西,看望父母。回家是他们永久的惦念,却永远完成不了的奢望。
虽然是恐怖片,片中却没有鬼魂。那个本应流产而死的女婴,亦是切实存在的。她跟在自己父母的身边,看着他们的相爱而微笑,悍卫他们的平安而将隔壁搬来的邻居引走。最终,简单地消失。
生死不离的爱恋,本身便似奇迹。如果有一天,你有幸获得,你会不会坚持下去,即使它漫长而孤单。

出埃及记



——到处是欢颜,全部是悲语。

电影结束后,我打开小城大事一遍遍听。
詹建业和潘小源依偎在KTV的沙发中,一边唱,一边笑。他慈眉善目,她妖娆美丽。他的生命消亡前的一段时期,留下了所谓的快乐。
詹建业的妻子独自坐在车子里,或独自站在浴室内,将她长长的卷发认真地洗,轻轻地吹,遂躺倒在地板上放声大哭。她曾在独自行驶的公路上遇见詹建业,他认真地告诉她交通规则,在她摆满了杀人娃娃的车子旁,像一个很好的男人。这个很好的男人却不会抵挡诱惑。
潘小源直到关炳文意外而死后才说出自己曾经很喜欢过他,虽然他是一个看上去邋遢,行事猥琐的男人。她不关心她的男人整日忙碌些什么,她愿意将身上仅剩的钱给他。她的寂寞并不只是源于丈夫的死亡,在她十分厌恶却仍要伫留的香港,拥抱其他男人只是一种身体本能。
男人是女人生命里的永久悲剧生产物。于是方子晴假设,如果世界上没有男人。詹建业的妻子对此的深深恐惧,从自己的父亲,到自己的丈夫,没有得到半点救赎。所以她们决定实行,杀一个男人,挂一个娃娃,如此单纯而优美的杀人计划。
埃及或是整个社会状态,或是男女双臂之间,不可抑转,彼此伤害。如歌词所唱,吻下来,豁出去,这吻别似覆水,再来也许要天上团聚。出埃及只是每个人心中的金字塔崩塌后,获得的些许光明的假象。
詹建业尝到妻子给的一颗糖果包住的毒药,在他的升级考试上,渐渐说话不连贯。他去了天堂,或是地狱,将会发现,有一个女人,或两个女人,在为他哭泣。
她抬起脸,泪痕犹在,心意已决。许多男人静悄悄地死去,然而,女人也没有因此而幸福。

菊次郎の夏



——天使之铃将菊次郎大叔带回正男的身边

电影像漫画一样,每个篇章都附有图片与标题。将所有篇章合拢起来,是菊次郎与正男的这个夏天。
北野武的镜头语言总是如此明晰。特写的时候两人同时低头默默不语,拉长的时候两人在苍茫大地或海边一同行走。停止的时候两人的眼睛在同时注视,活动的时候两人分隔开来朝对方欢笑。
正男有一个崭新的书包,书包上缝着一对翅膀,后来,他多了一个天使之铃。他失去一个妈妈,得到一个菊次郎大叔。因此一开始他奔跑着的时候眼睛低垂十分紧张,后来他跑得轻快,能够从侧面看出他微扬的唇角。
菊次郎从小也没有爸爸,后来与妈妈分开。正男跟着他找寻自己的妈妈,虽不知他的故事,却一直怀有热烈的希冀,即使路途磕磕绊绊,仍要走到目的地。菊次郎向正男编造美丽的谎言,并且和他说笑,让他唤自己爸爸,给他最真切的希望。正男从来恶梦不断,却最后有了一个美梦,梦中仍是菊次郎对着他笑意可亲的脸。他们并不是一开始便合拍,但菊次郎是第一个让正男有话吐露的人。
菊次郎在偏远的车站旁看着屋外大雨滂沱,而正男枕着他的腿睡着。菊次郎轻声说了句,原来他跟我一样。两个长相凶恶却十足善良的男人,将自己摩托车上的天使之铃交给菊次郎,并且随他一同陪正男玩各种有趣的游戏。菊次郎和他们商议着游戏的内容,然后说了句,都是为了孩子。
因为影片始终展露的童心与关怀,片中所有人物都十分可爱。他在游泳池里揽着救生圈并且溺水,他戴着墨镜佯装盲人以获取搭乘顺风车的机会,他在路中央放置尖物使驶过的车辆滑落路面,他走出数步后回头望见孩子用手臂挡住的哭泣的动作,他于深夜的时候敲开药店的门为被人打伤的他疗伤,他满脸血迹望着他说谢谢。以及途中遇见的那几个好心的人,他们假扮成外星人,八爪鱼,人鱼,跌进泥坑里也乐在其中。
人物的感情大都通过动作完成,极少有感情外露的话语。菊次郎的夏天,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并且为了给予他一直缺乏的爱。虽然北野武未曾将这些思想坦露在人物的台词中,却已非常清晰。
北野武的电影我知之甚少,在此之前仅看过玩偶。这场电影由他编剧,导演,并主演。他的影像一直很特别。即使满口脏话,看似粗鲁,却十分细腻,菊次郎大叔是一位可亲可敬的人。
这部影片,无法忽视的是,久石让的配乐令人的感情有了立体的回音。从一开始稍显寥落的单一的琴声,至最后活跃起来的交响曲。正男跑起来的时候,天使之铃的清脆声音在音乐间回响。
菊次郎告诉正男,摇一摇天使之铃,天使便会出现,将他的妈妈带回给他。正男摇了很多次铃,天使没有出现。但是,菊次郎一直在他的身边,那么努力地将他送回祥和且快乐的地方。

The Son's Room



——失去他之后,能怎么办?

影片的开端,极有可能影响影片的全部印象。我承认,我被这部影片的第一段音乐所吸引,于是,完整地看完它,并且保有喜欢的态度。
介绍这部影片之前,我却想说另一个故事。
某个我的远房表姐,她与丈夫共同开设商店,并有两个儿子。她的第一个儿子曾来我家玩耍,我已经全无印象,据我父母说,那是一个极乖并且容易与人亲近的男孩。当他读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一个人去学校领取新书,走出校门时,被一辆货车撞飞,并且腹部裂开,当场丧命。当初去现场将男孩尸身拾回的是她的丈夫。而她一直陷入悲痛中,几天不吃不喝,几个月内只能看着男孩生时的衣服掉眼泪。几年后,她有了第二个儿子。如今这个儿子也就读小学,生得健康活泼,时常因为贪吃贪玩等原因被她责骂。
今天她家迁居,将房子买在第二个儿子的小学隔壁。从家门至校门,不到百步。我走进她的新家,看到一派热闹景象,许多亲戚聚集。宽敞的客厅墙壁上悬挂着大幅照片,映照的是如今这一家的三个人。穿着洁白礼服的三个人,笑得极幸福。我却呆立许久,想起一个早逝的孩子。
影片中的家庭,也失去了一个儿子。情节已经因为某些介绍而先被我知道,而事实上,它的情节并不如我最初所设想的那般复杂。故事的内容,只是一个家庭,因其中一名成员的逝世,变得更加敏感。
父亲喜欢跑步,常常与儿子一同奔跑在路边。儿子去世后,父亲常常自一些细微的东西回想起从前两人跑步的情形。他在儿子去世当天因工作而去了别处,也许如果他不去别处,并且在当天邀儿子再跑一次,吃一次冰淇淋,再看一场电影,儿子便不会突然遇难。他时常这般设想,并且将这些悔思放在心上,去逛潜水用品店,去逛音像店,去对儿子生前的女朋友写信,去游乐场承受巨大的凌空的窒息感,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够回到过去。
我十分理解这位父亲,因此感同身受,在他拿着儿子拍下的房间的照片掩面的时候,也会觉得眼眶湿润。
失去一个人之后,该如何才能停止悲痛,然后继续生活。我从很久以前便想知道。我曾经向一个手机号码不隔断地发短信,直到有一天,那个号码的主人告知我,它曾停机,变为空号,如今已经易了主。于是,我不再能发短信。思绪永远停留在它曾告诉我他已离开人世的那封短信上,忘记其他或温暖或悲伤的内容。
活着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听见。所以不必吝啬应当说出口的话语。惟有天人永隔,向天空所说的话都会埋入地底。这种时候,只能继续生活。除非你愿承认,你已经被悲痛打垮,再也无法直起腰。

久石让

有人说,没有久石让的音乐就不能成就宫崎骏的神话。
我记得,很多电影,都先使我听见音乐。乃至电影看完,影像逐渐淡化,音乐仍能在重新听见第一个音符时,被完整忆起。
喜欢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听久石让的音乐时,心情能够静下去,即使前一刻我仍躁郁。
某年,电脑里只放置宫崎骏电影所有插曲的钢琴版,然后一首接一首播放。无论我在工作,或在看书,或与人说话,耳边总在听着它。因此,人似乎是平静的。别人的调侃,也能笑着接受。
钢琴的声音比其他乐器的声音更令我喜欢。从X战记原声中一首壮阔的交响曲,我却更喜欢听它的钢琴版开始,逐渐地,其他电影的原声我也更爱钢琴版。
我没有任何音乐知识,因此我不懂得分辨音符与音符之间的关系。我只知道我此刻随旋律升起的记忆,它若是美的,那么,音乐也必是美的。
这一刻,记忆如同学生时代,有青春和单纯的一面。坐在校园花圃旁,和朋友说话,广播声在头顶上空,其他人的笑谈声也在身边。
因此,也许,久石让的音乐中其实布满回忆。

一一



——1/2个悲欢离合

全片近三个小时,极少出现背景音乐。镜头尽可能采用远眺,看着孩子在奔跑,少男少女在约会,夫妇在争吵,老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死去。生活原本不是那么复杂,由童年至老年,看见百态人生,一代代传承。我看完第一个小时,便关闭电脑,做完家务,不碰电视,仍旧回到电脑前,将剩余的影片看完。我原本打算看一场未起波折的生活剧,告诫自己平淡生活就在身边,影片放完,也就所有心情平复。但影片最后,八岁的洋洋站立在婆婆的遗像前,捧着作业本念着他未曾在她生前告诉她的话语。我听着他说看到他刚出生的小表弟而兴叹自己已老,我露出笑容,虽然在那之前,有一瞬的眼角湿润。

此时央视赈灾晚会正在播出。如同任何一场晚会,其中有必唱的几首励志歌曲。与之不同的是,主持人的台词,所有人都不陌生。他们讲出某个故事,这个故事也早已被我们得知,甚至在这之前,我们也曾在别人面前诉说这个故事。但故事说到一半,声音就会哽咽。嘴唇有一瞬紧闭,心情极力平复,再度启齿,妄图将故事完整而平静地说出,看到对方脸上突然露出的悲怆。

电影中,婆婆是一个旁人眼里气质极好的老人。她关心后辈人的琐碎小事,也愿意以年老的躯体在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某天,她为粗心的孙女下楼扔垃圾,也许被车撞倒,也许自己跌倒,她开始陷入昏迷。昏迷期间,她听到她的后辈人在她面前说每天的故事。

孙子洋洋说每个人只能看见前面,而无法看见后面,因此,每个人只能看到一半的自己。为证明他的论点,他用相机拍下一张张人的后脑勺。孙女婷婷说生活看起来都像悲剧,为证明这句话,她有了一段短而荒唐的恋爱。女儿敏敏说自己能够诉说的生活怎会少得可怜,为推翻这句话,她去了山上修炼,却发现生活最终仍是一个样。人寻找生活的与众不同而痛哭,最后仍要为生活的平凡无奇而落泪。一直在孙女婷婷的失眠夜中充当倾诉对象,被央求原谅与苏醒的婆婆,在死亡之前,却在孙女面前活过来一刻,并慈祥地任她枕着自己的膝盖入眠。真实活着的父母,却一人修炼一人出差,无人于雷雨交加的天气看看自己的儿女是否需要帮助。

片中人物的故事,各不相同,却自成一体。一栋高级公寓内,住着各怀心事的人。一些人认为生活本不那么复杂,一些人认为生活原就是悲剧。我想,杨德昌必定十分了解一些普通的人。许多事情,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重复发生,只有这一双眼睛捕捉下来。杨德昌想要表述的语言,也许藏在洋洋的那些照片里,或藏在婆婆紧闭的眼睛里。有心者,会尝试从看见的第一个1/2之后,寻觅另一个1/2。

活着的人能否见到死去的人。这个问题,曾有一个男孩问我。我回答不知道。他又问,死去的人能否见到死去的人。我仍然不知道。那么,活着的人一定能见到活着的人么。这个问题,至他离开人间,我能够回答。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看见自己的某部分,而误以为那是全部视野。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在自言自语,而误以为对面的人影仅是麻木的幻觉。然而,生与死没有必然概念,也不承担必然的悲欢。此刻,耳边传来电视机中活跃高昂的歌声,转瞬,便换作低沉沙哑的人语声。天堂中的人,能听见人间的哭声么。

Cast Away



——仅存信念以度余生

励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完成它,需体验人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求,并最终让它趋向光明。
最为困境的时候,人会回归动物的本质,与自然相抗并且将环境加以利用,但人与动物终究有相异处,即欲望不同。动物能够仅为了一顿饱餐或者一场逃生而付诸所有,人却不仅仅满足于此,人还要有情感,将情感建设起来,称之为信念。

电影中,Chuck的信念寄托于他的未婚妻的照片,以及他搭乘飞机前曾向她承诺的很快返回的誓言,他历经荒岛生存的四年,仍旧保有此种信念。即使在那片荒岛,那块海域之间,他一直看不见人迹。从一开始他听见任何响动便会呼救,至他终于在海水中找到一具同伴的尸体,再至他习惯了暴风雨与海浪,人的特质渐渐从他的体内消褪。他一开始专注着的衣物不再起作用,他的发须开始漫生,他的眼前除了一只以他的血画上人脸的排球再无东西可供他对谈。四年并非一段短的时期,他也在对孤独的处境作出反抗。他在石壁上刻字,绘画,与排球聊天并为它取名字,最后他带着它一同真正地踏上逃生之路。
Chuck回到人烟拥挤的都市,在别人面前回忆荒岛。他提到一个词,把握。他需把握风、雨、雷,因而他才能适应环境并且脱离环境。他还提到,继续活着,是他的权利。只有历经生死危机的人,才能够明白生命的可贵。没有人在皮肤完好,吃饱喝足的生活中会感觉到危机,进而也不会感觉到自己生命流失的迹象。而他曾在身体各处留下大片伤痕,流落不少血液与眼泪,当他回到正常生活,穿得体的衣服,有精美的食物,他开始重新考虑过去曾一度视而不见的生活的幸运。他会很快适应原本就属于他的生活,但他同样需要一段过渡期。在很长一段时期,他会深深思索他在荒岛的时间,那带给他的震动将一直影响他的生命。
Chuck的未婚妻最终属于他人,即使未婚妻的心仿佛一直属于他。他不再如四年前一般自信张扬,吸引所有人的眼球。他开始出现大段的沉默,眼睛灼亮,却也同样令女人着迷。因此,不需担心他的情感生活。他会懂得调适。就如同他在漫无边际的海面失去了一直相伴的排球先生,他趴在木筏上低喃对不起,因为他终究不能奋不顾身地前去抢回它。放手,并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清醒地认知到距离。
Chuck能够在荒岛上活下来,脱离不开他的智慧。如果一个人只剩下恐惧,将很难发掘到自己的智慧。而一个人若在恐惧之余拥有信念,那么,能够被挖掘的生的欲望将化解危机。这不是容易的事情,但一定可行。所以,请善待自己的恐惧,也请不要浪费信念。

Philadelphia



——活着的每一刻,都美丽异常

每遇到一部好影片,我都有相同反应,即不愿关闭那段长长的黑色字幕,宁可听着从它之后传出的音乐,开始敲下我的此刻感受。
一开始,我对Philadelphia并不抱太多期待,即使它的主演为Tom Hanks。
吸引我观看的情节有二,一为同性恋,二为AIDS病毒。将这两种情节合而为一,那么影片必定需很现实。演员的表演却不可过于现实,否则,只能成为悲剧。
我可以在观看此影片时将阿甘的影像洗刷干净,而Tom Hanks的表演更可做到如此。他饰演这个名叫Andrew的男人,并且完美无缺。

当Andrew身为律师的时候,他是老板眼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并足以挑大梁,然而他的身体日渐虚弱,脸上的伤痕日渐明晰,他被迫解雇,并被老板以栽赃的手段戴上能力不足的罪名。当一个人身心健康时,伫立于他身侧的皆是好的机遇与赞美的声音,而反之,当这个人从某一时刻开始灾难降临或身染恶疾,那么所有光芒都将从他身侧撤退。Andrew非常理解并领受这一点,因此当他在图书馆内细细翻阅艾滋病类书籍时,即使有人不断劝说他进入单独的数据室进行查阅,他仍自愿顶着旁人鄙夷的视线安然独坐。
当Andrew被检测出HIV病毒时,他受许多人排斥并拒之千里。他契而不舍,并几乎决定自己身兼原告与辩护律师双重身份,坚持将自身所遭遇的不公呈上法庭。他在终于找到愿意替自己辩护的律师而终究能够开庭之前,向他的全部家人进行温和而善意的提示,告诉他们之后的生活将饱受其他人的蔑视与不公对待。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令他的恋人非常担忧,他读出恋人掩饰之下的怜惜之意,却在诉讼迫在眉睫之时,举办了一场化妆舞会。他与恋人相拥着跳舞,穿着一身洁白,那一刻,他十分美丽。他在舞会结束后,与律师商讨第二日的上庭时,却屡屡打断对话,专心聆听起屋内音响传出的歌剧女声,认真体会每一段琴声起伏,低喃着I am love,并且泪流满面。
Andrew是一个拥有真性情的人,他不刻意显露自己的病体,也无需标榜同志身份,他直至重病至死,也不曾向人摄取怜悯。他只在微笑,告诉别人,It's okay。一如他的葬礼上播放的他的儿时录影带,他的笑容从始至终都纯洁耀目。
Andrew起诉曾经的上司,或许并非为自身利益与今后道路。他心中明了,类似的遭遇将持久降临于同性恋者与艾滋病患者的身上。他能够在众人面前袒露一次全身的伤痕,并坚强执着地一次次阐明自己对律师一职的热爱,令众人能够相信同性恋者也仅是常人,可以做好任何一项力所能及之事,那么,他会觉得,何乐而不为。

他与他的恋人,没有亲密镜头,只有彼此关心的言语,以及相拥而舞时,彼此靠拢的甜蜜。
谁能说他的生命其实悲哀而显得残缺。我却因为这种动人的美丽,再一次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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